绕过守卫并不太难,雨已经停了,他们从马厩里偷了两匹马,飞快的冲进夜色中。
凉风吸满了水汽,吻在脸上留下湿漉漉的触感,两人沉默的并辔骑了一会儿,斯蒂芬忽然说: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莱恩,”年轻人回答,“莱恩?坦弗里森。”
“你们家族……”
“能问你个问题吗?”
面对意图明显的打断,斯蒂芬知趣的没再深究,只看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那个人是谁?”
“什么?”
“因为这破头发,我从小没少见别人惊讶的脸。”莱恩厌恶的将落到眼前的一缕白发拨回脑后,“但只有两个人在见到我真面目时表情不太一样,一个是艾尔伯特,一个是你。”
看着斯蒂芬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他继续说道:
“你们俩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样,什么“太年轻”,一个个都把我当傻瓜。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有时候你们根本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看着其他某个人,我猜那人也是个‘雪吻’吧,或者和我很相像。但是我受够了做替身还要装傻,现在能告诉我那是谁吗?”
斯蒂芬直直盯着莱恩,之前的轻浮神气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的蓝眼睛映着月光,色泽像冰一样冷。随即他便转回头去将兜帽重新戴上,遮住所有表情。
“不能。”
他结束了谈话。
午夜时分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莱恩紧了紧斗篷看向坐在旁边休息的人。淋过雨的长袍破烂不堪,而主人似乎毫不在乎,正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名不见经传的小法师,困窘到会为了一银币讨价还价,他实在很难想象这家伙握有那样重要的东西。
其实莱恩从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甚至连姓氏都不清楚。但他知道艾尔伯特对他重视到何种地步,以至于一直以为此人该是个仙风道骨的高级法师。而今日一见,仙风道骨自然是笑话,油滑狡诈倒是令人侧
目。至于法力如何,虽然自己实力不济中了招,但就那个火咒来看,最多也不过是中上水准。想到这里莱恩突然对他喊了一声:
“喂!你的法杖忘了拿。”
“没关系,”斯蒂芬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丢了跟拐杖,“等到了洛卡连我会买新的。”
“你有钱买新的?”
这一句莱恩没说出口。
“等等!事到如今你还要去洛卡连?艾尔伯特原本就打算在那儿堵你。”
“什么?”斯蒂芬疑惑的转头看他,“他怎么知道我肯定会去那?”
“他说你为了红龙无论如何都会去。”
“洛卡连有红龙?!”斯蒂芬一把拽住莱恩的手臂,“快跟我说清楚点!”
“你居然不知道?有人从洛卡连西边的黑森林里带出了红龙鳞,现在整个大陆的人都在往那儿跑,据说先后进去了几批人都没能出来。”
斯蒂芬松开他目光转向东面,洛卡连的方向,但眼下除了黑暗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他双拳紧握眉头紧锁,仿佛变了一个人。空气寂静而寒冷,就像刚融化的冰,拴在树边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斯蒂芬说:
“我必须去。”
“你疯了!艾尔伯特马上就会赶到那里,就算真找到红龙你也出不了城!”
斯蒂芬没理睬他,径自解下缰绳。
“我必须去,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莱恩一下子跳起来:
“你耍我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你送给艾尔伯特!”
斯蒂芬翻身上马。
“对不起是我言而无信了,不过你不是我对手。”
语毕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莱恩气得几乎破口大骂,也急忙上马追过去。
之前被擒是这家伙出其不意说出身份让他漏了破绽,而现在作为一个没了法杖的法师,他很想知道这种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但他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绑了他送给艾尔伯特,事到如今他早已回不了头,而且以艾尔伯特的Xi_ng格,一次背叛便永远也不能原谅。
怎么办?莱恩狠狠盯着眼前在疾风中不停翻飞的黑色斗篷,如果他是法师恐怕早就把它烧着了。这人狡猾难测也许身怀绝技,单打独斗未必能轻易击败,而就算他赢了又能怎样?如果斯蒂芬不肯把东西交出来,自己在这荒郊野外后有追兵的情形下仍然毫无办法。事情已经脱离计划太远,莱恩暗暗咬牙下定了决心。他朝前面大喊:
“洛卡连就洛卡连,你这混蛋别想甩掉我!”
斯蒂芬猛地回头看他,动作太快兜帽也被甩下,脸上没有笑,半长棕发飘散在风里。这影像让莱恩觉得似曾相识。
“别后悔。”
法师说。
两人疾驰一夜,到达洛卡连时已是正午,莱恩早换成另一幅面孔,棕发黑眼,平平无奇。他们远远看到城门下排着长队,等走近才发现居然全是拿着法杖的人。
“出了什么事?”斯蒂芬拉住一个开始谢顶的中年法师问。
“唉,谁知道是哪家大人又想干什么,”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闪亮的汗珠,“说是所有进城的法师都必须接受盘查,我这都等了半天了。真是,再拖下去城里更找不到旅店可住了。”
法师还在兀自抱怨,
斯蒂芬和莱恩对视一眼,退到一旁低声耳语。
“是艾尔?”
“不可能,他昨天还在王都,来不了这么快。”
斯蒂芬皱眉,心底浮起不安的预感。这时候前面有个胖子同中年法师攀谈起来。
“你不知道吗?听说是二王子。肯定又是为了找无名客。”
“该死!”
莱恩暗骂了一声,他向来讨厌凯文王子,而且此人又难缠的很,算是眼下他第二不想遇见的家伙。只听消息灵通的胖法师继续滔滔不绝:
“说起来这殿下也真是的,不就是被赢过两次么,后来明明都赢回来了还这样不依不饶,非要把人家的真面目揪出来,多少人劝都不听。我真同情那位法师。说起来这无名客也算个传奇了,虽然斗法会上戴面具不报姓名的人不少,但像他那样进过前三还不肯暴露身份的倒着实少见,更别提他是唯一赢过二王子的人了。”
这段往事流传不广,莱恩之前只知道大概。虽然二王子傲慢骄横令人厌恶,但帝国第一法师的身份倒是全凭实力得来的,莱恩很难想象他会败在什么样的人手里,于是全神贯注的竖起耳朵听,完全没注意到斯蒂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当年凯文殿下十八岁第一次参加斗法会,还故意戴了面具想在夺冠时震惊天下。要说他那时虽然年轻,法术却已相当了得,没想到会败在来历不明的无名客手里。据说当时就气得摘下面具要求对方报上姓名。后来第二次……”
斯蒂芬突然掉头朝反方向走,莱恩急忙追上去。
“你去哪儿?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斯蒂芬面色苍白,苦笑着说:
“莱恩,你必须帮我。现在是前狼后虎,不管哪个抓到我,你多年的算计就都白费了,就算为了东西,你要帮我。”
“难道你……”
莱恩睁大眼睛,斯蒂芬迅速做出噤声的手势,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记住这个教训吧,千万不要得罪偏执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