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有点郁闷,平时小狗遇到陌生人总是呲着牙威胁地叫,也特别听他的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别人身边不说,还躲着他不让抱。不过小男孩教养在身,仪态不失,客气地谢过林晚,然后跟着一个随他下车的婆子回马车上去了。
车帘被一个婆子撩开着,等着小男孩上去。林晚见一个容长脸,眉目精致的妇人朝她笑了笑,然后一脸宠溺地看着要上马车的男孩。右脸在这阴凉的微雨中却冒出细汗,左边脸光洁白净,无一丝水珠。旁边有小丫鬟拿帕子给夫人轻轻擦拭了几下,似已习惯,只擦了右边便罢。随着小男孩上了车,帘子就放下了。掩住了车里的主仆几人。只能看到两个护卫骑着马守在马车左右。
盘查到林晚的时候,见她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淡绿棉布春衫,头上的斗笠也有点旧了,应该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女孩子。守城兵草草看了一眼她的路引,挥了挥手要放她过去。“等等”新增靖陵驻军中的一个络缌胡子拦住林晚,眼神凉凉地睨着她,对方若是心虚,在这种眼光下,总会让他看出些端倪。
“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林晚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并没有什么异样道:“在药房抓的药。”林晚奇怪,早上进城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盘查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盘查得这么紧?
络缌男眯起了眼,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你哪里的?给谁抓药?什么病?”其实按他的意思,遇到可疑的,先抓起来再说。可是谢大人要官声,要爱民如子的官声,一再叮嘱,不可乱抓人。眼下还有求于他,不好逆着姓谢的行事。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林晚知道百姓的命不过蝼蚁。然,她终是见过风浪的。眸子里无需刻意、自然溢出静默淡然的情绪。“小女是林家庄子的,给母亲抓的药。”
络缌男还待盘查,一个婆子从后边棉布围挡的车上下来,跟那络缌男道:“这位大人,这小姑娘老婆子认得,确实是林家庄子上的,她父亲是军械司的主事林宝钦大人,她和她母亲现在住在庄子上不过半个月。我们是蒋家的人,在山上的别庄离林家庄不远,常去采买些菜蔬,所以认识。”
蒋家?络缌男虽从京城调来不久,也是知道靖陵城的蒋家的,蒋家老头子已致仕还乡多年,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虽是百年的簪缨世族,行事却低调得很。他早就在猜测这一行人是谁家的,有护卫随行,还是跟这些平头百姓一样慢慢排队等候盘查。还真是蒋家的作风。
络缌男也不想得罪这些世家大族,然他所查之人事关重大,不敢马虎。他走到前边带有镂空雕花格栅的马车前,客气地道:“在下靖陵卫所新任昭信校尉陈元庆,奉上峰命搜查刺客。请恕下官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夫人少爷可否现身让下官查看下?有得罪处来日下官当登门谢罪。”
声音落下不久,便有婆子打起了车帘,那位容长脸的夫人道:“大人职责在身,仔细些是应当的。”说罢将左手拿着的紫檀木盒子,放到身子右侧。右手轻拍小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抚,不再看他。
“如此,请恕在下偕越了。”那陈元庆朝这车里睃了一眼,除了一个婆子并母子两个,并无别人,车内不过茶盏之类寻常之物,并无他人。又查看了后边丫鬟婆子们乘坐的马车,以及车夫和两个护卫都仔细瞧了瞧,每个男人都象前边盘查的人一样拍了拍前胸后背,没什么疼痛的反应,挥了挥手示意放这一行人和林晚过去。
那两个护卫气愤不已,对视了一眼,心里暗道什么玩意,狗仗人势的东西。老子当年在征北军与蛮子厮杀的时候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厮混呢?要不是知道家主的行事作风,只怕早就发作起来了。
马车辘辘地开始前行,林晚谢过那婆子,婆子挥手叫她不必客气,这时听着后边车有人说:“宋婆子,赶紧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林晚听到喊宋婆子,想了起来她是谁了。她听过跟她母亲到庄子里的张嬷嬷说起过这个宋婆子,家里有两个小孙。便取出个小包裹,从里面挑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袋,递给宋婆子:“这是我自制的乌梅,给婆婆孙儿吃着当零嘴罢。不是什么希罕玩意,出门也没带什么,就这一些了,婆婆别嫌弃就好。”
宋婆子见她说得诚恳,也急着上车,就没推辞,收下了乌梅上车离开了。在车上叹了口气,旁边有婆子说她:“你这老婆子胆肥了是不是?你还叹气!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卫所的校尉你一个下人都敢招惹,仔细老太太知道了责罚你。别瞧着夫人是个大度好性的,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仔细给主家招惹是非。”
第4章蒋家别庄的陌生人
宋婆子没说什么。她是觉得这林家的五小姐可怜,所以帮上她一把。林家虽不算什么显贵,也是个大户人家,林家老二这个丫头就因为算命的说命硬克亲,七岁就被老太爷作主送到几百里远的老家,很难见到父母双亲。养到十四岁,老太爷去世了,才在林二太太一再哭求下接了回来。
刚接回来不久,林家老太太又卧床不起了。这不,又把这孩子送到庄子里来了,说是这孩子克的。她是觉得谁家又能没病没灾的呢,到底怎么回事外人哪个晓得?看这孩子行事,也是个知礼的,跟传言根本不是一回事。可怜她都十四了,还没订亲呢。只不幸中万幸的是这孩子的娘亲倒是很疼她的,这次连林家大宅也不回了,就跟着这丫头一起住到庄子里。
一行人走远了,车轮和马蹄溅起的泥点又落回了官道上。林晚回想那位夫人在车里,左手拿着紫檀木盒子,放到身子右边,而不是先递到右手上,再放下。右手抬起来拍抚男孩的肩膀时,似乎有些迟钝。“难道是……”虽是离得不算近,不能细诊,但症状显著。林晚已能基本确定这位蒋家女眷所出的问题。
然而人们眼中的大夫大抵是白胡子老人家那种形象,再不济也得是人到中年了。有谁会相信她一个年轻轻的小姑娘?更何况“医不叩门”,有上门求诊的病人,没有上门求着给人看病的大夫。真的上赶着跟人说:“你有病,得治。”不给你打出去都是轻的。
何况这种显贵人家,更为看重安全。但凡遣方用药,对药方原理、出处等等都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能取信于人。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服用的。更不用提她这样在大齐毫无根基的女子,是不足以取信于人的。
好在这个不是急病,有个渐进的过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有足够的能力名医。也许没什么问题吧。顶多以后留意着蒋家的事情罢了。也算是全了蒋家人相助之情。
这一阵雨,在早春的凌晨悄然而至,又悄悄散去。雨霁云收后,暖融融地阳光漫漫地挥洒着,林晚抬起头,举着手,看指缝里透过的阳光,喃喃道:“天暖了。”
蒋家别庄,夜深了,待儿子入睡后,蒋二夫人带着贴身嬷嬷提着一盏灯笼,嬷嬷手里拎着两个大包。两人绕过挨着假山的竹林,走到一栋长年闲置的阁楼前,进了阁楼,婆子守在门口。蒋二夫人独自进到里间,打开一个暗门,拾级而下,里面竟是别有洞天,沿阶墙上每隔一段都亮着烛火。
里面有人迎出来,正是一月前去京城迎接新任靖陵卫所指挥使的蒋家二公子蒋青云。蒋青云的副将也在,朝二夫人施了一礼,接过二夫人左手拎着的东西打开门将二夫人让了进去。虽然在来之前,蒋二夫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想着夫君只怕是受伤了,待到见面之后还是吃惊不小,蒋青云眼里是遍布的红血丝、青青的胡茬子不知几天没有刮了,脸色灰暗看起来疲惫已极。她抬起左手摸了下蒋青云无力下垂的左臂,因为里面包扎了厚厚的纱布,把外袍袖子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