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公开资讯呀,你现在才知道又不是我的错。」他妈妈快步走过西厢房的走廊。

「妳应该跟我说的!」亚歷克半吼道,小跑着跟上。「每年的感恩节,那些蠢火鸡就这样躺在威拉德饭店53的豪华套房,还是花纳税人的钱订的房?」

「是啊,亚歷克,是这样没错」

「滥用政府资源!」

「而且现在有两只火鸡,一只叫玉米饼一只叫内馅,正在宾州大道上的车队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安排这些火鸡了。」

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把牠们带回家啊。」

「带回来要放哪?把火鸡藏在你的屁眼里吗,儿子?看看我们这间歷史悠久守卫森严的房子,到明天把牠们送出去之前,我是要把这些火鸡藏到哪去?」

「放在我房间,我没差啊。」

她爆笑出声。「不。」

「这跟放在饭店房间有什么差?妈,把火鸡放我房间。」

「我才不要把火鸡放你房间。」

「放我房间啦。」

「不要。」

「放我房间放我房间放我房间」

那天晚上,亚歷克盯着其中一只史前生物冰冷无情的双眼,默默有点后悔了。

牠们知道,他发简讯给亨利,牠们知道我剥夺了牠们睡五星级饭店的权利,现在只能蹲在我房间的小笼子里。只要我移开视线,牠们绝对会把我生吞活剥。

玉米饼坐在亚歷克沙发旁的箱子里,视线空洞地回望着他。一名农畜兽医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来检查一次,亚歷克一直问她火鸡能不能闻到血的味道。

内馅在自己的小套房内又发出一声不祥的咯咯叫声。

亚歷克今晚本来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真的。在他从CNN上得知花在火鸡身上高得吓人的预算之前,他正在看前一晚共和党的初选辩论精华。他本来打算整理一份考试的大纲,还打算研究他母亲给他的公众参与计画,他说服他妈妈把这个给他当作竞选工作的预习。

但现在,他被困在自己一手打造的牢笼里,还发誓在明天的分发仪式之前,要当这些火鸡的保母。然而,他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对这些巨型鸟类有着多么深层的恐惧。他考虑着要不要去找其他房间的沙发睡,但要是这些恶魔从笼子里逃出来在半夜自相残杀怎么办?他应该要看好牠们的。惊爆:两只火鸡陈尸第一公子的卧室火鸡分发仪式被迫取消,第一公子真面目原为邪恶火鸡仪式杀手。

照片咧?这是亨利给他的安慰。

亚歷克跌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他开始习惯每天和亨利传简讯了,时差对他没什么影响,因为他们两个老是在不该醒着的时间醒来。亨利会在早上七点马球晨练时发讯息给亚歷克,而亚歷克会在凌晨两点发一张戴着眼镜捧着咖啡,正在整理一堆笔记的自拍给他。亚歷克不知道为什么亨利从来不回覆他在床上的自拍,他躺在床上拍的照片明明都很好笑。

他拍了一张玉米饼的照片,按下传送,并在那只鸟儿对他威胁地挥动翅膀时瑟缩了一下。

亨利回答:我觉得牠很可爱啊。

那是因为你听不到他们邪恶的咯咯叫好吗

也是,动物界最邪恶的声音咯咯叫。

「给我听好了,你这个小垃圾。」电话一接通,亚歷克噼头就说:「你自己听听看,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应付」

「亚歷克?」亨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沙哑又不安。「你真的在凌晨三点打过来,叫我听火鸡叫?」

「对啊,废话。」亚歷克说。他瞄了一眼玉米饼,然后打了个哆嗦。「老天,这些家伙简直可以看穿你的灵魂。玉米饼知道我的罪孽,亨利。玉米饼知道我干过什么好事,现在要来逼我赎罪了。」

他听见另一端传来摩擦的声音,他想像着亨利身穿灰色睡衣,翻滚到床边,说不定还开了一盏床头灯。「那我们就来听听诅咒的叫声吧。」

「好喔,准备好了没?」他把手机调成扩音,朝火鸡伸过去。

什么也没有。沉默的十秒过去了。

「真的很恐怖耶。」在电话另一端,亨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

「这好吧,牠们现在不太正常。」亚歷克激动地说。「牠们整个晚上都该死地叫个不停,我发誓。」

「当然啰。」亨利故作温柔地说。

「不,等等。」亚歷克说。「我要我要来逼其中一只叫啰。」

他跳下床,蹑手蹑脚来到玉米饼的笼子旁,觉得自己的小命吊在刀尖上,又觉得必须证明些什么不过就大部分的情况来说,他时常陷入这种窘境。

「呃,」他说。「你要怎么让一只火鸡叫?」

「试着对牠叫啊,」亨利说。「看牠会不会回你。」

亚歷克眨眨眼。「你认真的吗?」

「我们在春天会去猎野生火鸡,」亨利饶富哲理地说。「秘诀就是渗透火鸡的内心。」

「你是要我怎么做啦?」

「所以,」亨利指挥道。「照我说的做啰。你得先靠近火鸡,生理上的靠近。」

亚歷克紧紧把手机握在手里,弯身靠近笼子的网格。「好。」

「和火鸡双眼对视。你有照做吗?」

亚歷克照着亨利的指示做他跨开双腿,弯起膝盖,和玉米饼双眼平视,当他和那对冷血的芝麻小眼互瞪时,一股冰凉的感觉沿着他的嵴椎滑下。「有。」

「很好,就保持这样。」亨利说。「现在和火鸡心灵相通,赢得火鸡的信任…和牠做朋友…」

「好喔…」

「在马略卡岛54帮火鸡买一间度假别墅…」

「喔干,你很靠北欸!」亚歷克大叫出声,亨利则为了自己的白痴恶作剧笑个不停。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火鸡吓得一阵大叫,让亚歷克发出一声不成人形的尖叫。「干!你听到了吗?」

「抱歉,什么?」亨利说。「我的耳朵刚刚有点塞住了。」

「你真的很混蛋耶。」亚歷克说。「你真的有去猎过火鸡吗?」

「亚歷克,在英国是不能猎火鸡的。」

亚歷克回到床边,将脸埋进枕头。「我还宁愿玉米饼真的杀了我。」

「好啦,我有听到啦。是真的…可怕得恰到好处,」亨利说。「所以我懂了。茱恩呢,怎么没加入?」

「她和诺拉好像有什么女孩之夜,我传简讯求救,结果她们这样回我。」他用机器人般的平板声音唸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祝你好运』,还有一只火鸡表符和大便表符。」

「很公平啊。」亨利说。亚歷克可以想像他郑重点头的样子。「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办?整晚不睡陪牠们?」

「我不知道!大概吧!我还能怎样!」

「你不能去其他地方睡吗?白宫里不是还有几百个房间吗?」

「好吧,呃,但是万一牠们跑掉了怎么办?我有看侏儸纪公园。你知道鸟类是暴龙直接演化的吗?这是有科学证明的。现在有两只暴龙在我房间里耶,亨利,你希望我就这样去睡觉,假装他们不会从笼子里跑出来下一秒就占领整座岛吗?好吧,也许你这个傻子会这么做吧。」

「我真的必须要杀掉你了。」亨利告诉他。「你永远预料不到攻击会从哪来,我们的刺客都是受过秘密训练的,他们会半夜出现,让暗杀看起来像是丢脸的意外事故。」

「窒息式性爱之类的吗?」

「厕所里心脏病发。」

「天啊。」

「我警告过你了。」

「我还以为你会用更有个人特色一点的方式杀我呢。用丝质枕头压住我的脸,缓慢又温柔地闷死我之类的。只有你跟我共处一室。超色的。」

「哈,这个嘛。」亨利清了清喉咙。

「总之呢,」亚歷克整个人爬上床。「反正也无所谓了,其中一只该死的火鸡会比你先杀掉我。」

「我真的不觉得喔,哈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包装纸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串沉重的唿吸声,听起来百分之百像只狗。「乖狗狗在哪里?你猜他是谁呀?大卫跟你说哈啰。」

「嗨,大卫。」

「他喂!不是给你的,霍伯斯先生!这些是我的!」更多的摩擦声,还有一声远远传来像是受到冒犯的喵喵叫。「不可以,霍伯斯先生,你这混蛋!」

「霍伯斯先生到底是啥鬼?」

「我姐的蠢猫。」亨利告诉他。「这家伙已经肥死了,还想偷吃我的佳发蛋糕。他跟大卫是好朋友。」

「你现在到底在干嘛?」

「我在干嘛?我本来要睡觉的!」

「好,但你现在还在吃贾霸蛋糕,所以啰。」

「是佳发蛋糕,老天。」亨利说。「我要被一个远在天边的美国原始人和两只火鸡纠缠一辈子了。」

「然后呢?」

亨利发出另一声惊天动地的叹息。每次和亚歷克说话他都狂叹气,居然还没断气也是满不可思议的。「然后…不准笑我。」

「喔耶,快说。」亚歷克满心期待地说。

「我本来在看英国烘焙大赛。」

「真可爱,但没什么好丢脸的啊。还有呢?」

「我,呃,我大概…有用了一下那种单片装的面膜。」他一口气说完。

「我的天啊,我就知道!」

「讲完一秒就后悔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那种贵得要死的斯堪地那维亚护肤秘方,你的眼霜里是不是有加钻石粉?」

「并没有!」亨利不悦地说。亚歷克必须用手压着嘴唇才能把笑声吞回去。「听着,我明天要出席一场公开活动好吗?我不知道你会打来找碴。」

「我没在找碴。我们都要好好照顾痘痘问题,对吧?」亚歷克说。「所以你喜欢烘焙大赛喔?」

「那很疗癒啊。」亨利说。「什么都是马卡龙色的,音乐又舒缓,每个人都那么友善。然后你还可以学到超多不同的小面包种类,亚歷克,真的有超多种的。这个世界这么可怕,例如当你被困在火鸡大灾难里的时候,你就可以看看烘焙大赛,进入小面包的世界。」

「美国的烹饪节目都不是那样欸。上面的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还有很戏剧化的死亡配乐,和超有张力的镜头。」亚歷克说。「跟烘焙大赛比起来,地狱厨房55听起来就跟曼森家族56的行凶影片一样血腥。」

「你我之间的差异有合理的解释了。」亨利说,而亚歷克发出一声轻笑。

「你知道吗?」亚歷克说。「你让我满惊讶的。」

亨利顿了顿。「例如?」

「例如,原来你不是一个无聊的王八蛋啊。」

「哇喔。」亨利笑了一声。「真是荣幸。」

「我想你还是有点深度的。」

「你原本觉得我是个无脑金发男,是不是?」

「也不是这样,就只是无聊而已。」亚歷克说。「我是说,你的狗叫大卫欸,这就超无聊的啊。」

「那是根据大卫鲍伊57的名字取的。」

「我…」亚歷克一阵晕眩,急忙调整自己的状态。「你认真的吗?搞屁啊,干嘛不叫他鲍伊就好了?」

「被我打脸了吧?」亨利说。「我总是要保留一点神秘感的。」

「我猜是吧。」亚歷克说。然后,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就打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呵欠。他早上七点就起床了,上课前还去慢跑了一圈。如果这些火鸡没有杀死他,疲劳也会。

「亚歷克。」亨利坚定地说。

「怎样?」

「这些火鸡不会变成恐龙把你吃掉的,」他说。「你不是那种免洗便当角色,你是杰夫高布伦58。快去睡。」

亚歷克憋住一个与这句话不成比例的大大微笑。「你才快去睡咧。」

「我会啊。」亨利说,亚歷克觉得他听见了亨利声音里奇怪的笑意。今晚真的非常非常奇怪。「你把电话挂了我就去睡,好不好?」

「好吧,」亚歷克说。「但是如果他们又叫了怎么办?」

「去茱恩的房间睡啊,傻子。」

「好吧。」亚歷克说。

「好喔。」亨利附和。

「好喔。」亚歷克重复。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来没讲过电话,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怎样挂亨利的电话。他现在很困惑,但他还在微笑。玉米饼瞪着他,好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他妈的不懂,老兄。

「好喔。」亨利又说了一次。「那,晚安了。」

「嗯哼,」亚歷克想不到什么聪明的话可说了。「晚安。」

他挂掉电话,瞪着手里的手机,好像它必须为现在围绕着他的彷彿夹带着电流的空气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他甩掉这个想法,拿起枕头和一叠衣服跑去走廊另一端的茱恩房间,爬上她的高床。但他总觉得和亨利还没聊完。

他再度掏出手机。

我传了火鸡照给你,所以你也要给我你的动物照。

一分半钟后,照片来了:亨利躺在一张富丽堂皇的大床上,四周铺满白色和金色的寝具,他的脸刚去完角质,呈现淡淡的粉色。一只米格鲁的头在他的枕头一侧,另一侧则是一只肥到不行的暹罗猫,屁股下霸占着一张佳发蛋糕的包装纸。亨利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但他的神情柔和,带着一点好笑,一手枕着头,另一手举着手机自拍。

讯息里写着:我每天都要忍受这个。接着是另一条讯息:认真的,晚安了。

二一九年,十二月八日

853PM我:欸欸现在电视上有007马拉松连播,你爸超帅

902PM亨利王子讨厌鬼:拜托不要

在亚歷克的父母离婚之前,他们就习惯在亚歷克展现特定人格特质的时候,用对方的姓氏称唿他,直到现在也没改。当他对媒体口不择言时,他妈妈会把他叫进办公室,然后对他说:「你好自为之,迪亚兹。」当他的固执导致处处碰壁时,他爸爸会传简讯给他:「别钻牛角尖,克雷蒙。」

亚歷克的妈妈叹口气,把手中的华盛顿邮报放在桌上。上头的新闻标题写着:奥斯卡迪亚兹议员回到特区,和前妻克雷蒙总统共度圣诞佳节。奇怪的是,这件事感觉起来已经不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这么奇怪了他爸从加州飞过来过节,明明没什么的事情竟然登上了报纸。

每次要和他爸爸长时间相处,他妈妈就会出现这个小动作:瘪起嘴巴,右手两指无意识地抽动。

「妳也知道,」亚歷克躺在椭圆型办公室的一张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妳可以找人帮妳弄根菸来了。」

「闭嘴,迪亚兹。」

她准备让他爸爸睡林肯卧室,不过对于里头的摆饰,她就是没办法下定决心,一直请房务来重新调整。至于里欧,他气定神闲地埋首在一堆金属线之间,不断朝她抛出一句又一句的赞美来安抚她。亚歷克真的不觉得除了里欧之外,还有谁能和他妈妈结婚了。他爸显然是不行的。

茱恩在家族里一直都扮演着调停者的角色。但对亚歷克来说,他比较倾向当个旁观者(这可是十分难得),只有在有必要或是比较有趣的时候才出来煽风点火一下。茱恩觉得那是她的个人责任,必须确保今年圣诞节不会像去年感恩节那样,让无价的白宫古董再度遭殃。

他爸爸终于在一群特勤组探员的簇拥下抵达了,鬍子修剪得无懈可击,西装也整烫得无懈可击。尽管茱恩紧张兮兮地做了很多准备,但当她像弹弓射出般飞向爸爸的双臂时,还是差点撞翻一支古董花瓶。他们立刻动身前往地面楼的巧克力店,奥斯卡一面夸着茱恩为大西洋新闻网写的最新文章,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亚歷克和他妈妈互看一眼。他们一家有时候实在太好预测了。

隔天,他丢给亚歷克一个「跟我来,但别跟你妈说」的表情,然后把他带到杜鲁门59阳台。

「圣诞快乐啊,臭小子。」他爸爸咧嘴一笑,亚歷克笑了起来,接受爸爸的单手拥抱。他闻着爸爸身上那始终如一的气味带着汗味及烟味,像是保养完善的皮革。他妈妈总是抱怨自己像是住在雪茄酒吧。

「圣诞快乐,爸。」亚歷克回他。

他拉一张椅子到栏杆边坐下,翘起双脚搁在上头,靴子闪闪发光。奥斯卡迪亚兹喜欢欣赏风景。

亚歷克打量覆盖着雪的草坪,华盛顿纪念馆的刚正线条,以及西边艾森豪大楼的法式双层屋顶,也正是杜鲁门最讨厌的建筑。他爸爸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以数十年如一日的方式剪开并点燃。他深吸了一口菸,然后递给亚歷克。

「你不觉得现在这画面可以把那些混蛋们气死吗?」他抬手示意眼前的景象:两个墨西哥男人把脚跨在州长们吃可颂面包的栏杆上。

「一直都这么想。」

奥斯卡大笑出声,享受着他儿子的厚颜无耻。他爸爸热爱肾上腺素的刺激攀岩洞穴潜水或是惹亚歷克的妈妈生气。基本上,他就是喜欢挑衅死神。这唿应了他面对工作时那条理分明的精确态度,也反映在他照顾孩子时那松散而宠溺的方式上。

比起高中时期,现在亚歷克和爸爸见面的次数多太多了,因为奥斯卡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华盛顿特区。在众议院最繁忙的时期,他们还有例行的啤酒会议每周下班后,他亚歷克和拉斐尔路那会聚在奥斯卡的办公室,天南地北地喝酒闲聊。也是因为彼此的距离这么近,才让亚歷克的双亲决定从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变成决定共度圣诞节,而不是让孩子两边跑。

有时候,亚歷克会想念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感觉。

他爸爸一直都是家里的掌厨者。亚歷克的童年总是弥漫着炖青椒放在铁盘里的汤料洋葱和炖肉,还有放在流理台上的玉米粉面糰的味道。他清楚记得妈妈打算偷偷烤披萨来吃打开烤箱却发现里头塞满了锅碗瓢盆,或是开冰箱拿奶油却发现罐子里装的是爸爸手工制的莎莎酱时,她那边咒骂边大笑的样子。那间厨房日夜充满欢笑美食与嘹亮的乐声,有川流不息的表亲拜访,还有在餐桌上写的无数作业。

只是,最后那里渐渐多出双亲的吼叫,然后是满满的沉默。亚歷克和茱恩成了青少年,他们的父母都进了议会亚歷克当上学生会会长曲棍球队副队长舞会国王和毕业生致词代表,刻意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家里的事。

不过这次,他爸爸已经在官邸待了三天,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其中一天,亚歷克还发现他跑进了厨房,一边和两名厨师说笑一边把青椒丢进锅。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他觉得,如果这样的场景再更频繁一点地出现,好像也不错。

由于总统坚持要萨拉放假,再加上萨拉的妹妹生了个宝宝,艾米威胁如果萨拉不把她织的小婴儿服带回去,她就要拿针捅她,因此这个圣诞节,萨拉要回去纽奥良陪伴自己的家人。这代表圣诞节大餐要在圣诞夜吃,这样萨拉才不会错过。尽管总是在半夜加班时暗自咒骂他们,萨拉也还是家人。

「圣诞快乐,萨姐!」在家庭饭厅外的走廊上,亚歷克愉快地对萨拉打招唿。她穿着一件应景的红色高领,亚歷克则穿着缠着绿色电线的毛衣。他微笑着按下袖口内侧的按钮,腋下的小扬声器便传出圣诞歌的乐声。

「还好我接下来两天不用看到你。」萨拉说,但声音里有着对亚歷克藏不住的宠爱。

今年的圣诞晚餐规模不大,因为他的爷爷奶奶度假去了。桌上摆了六套金色与白色的闪亮餐具。闲谈的气氛相当愉快,亚歷克几乎忘了这不是常态。

直到话题转到选举为止。

「我有在想,」奥斯卡小心翼翼地切着菲力牛排。「这次,我可以帮妳竞选。」

桌子的另一端,爱伦放下自己的叉子。「你说你可以什么?」

「妳知道,」他耸耸肩,咀嚼着。「帮妳开场,做几场演讲。帮妳当代理人之类的。」

「你不是认真的吧。」

奥斯卡现在也把自己的刀叉放在桌巾上,发出一声轻柔的钝响,但听起来像是脏话。惨了,亚歷克瞥了对面的茱恩一眼。

「妳真的觉得这个主意有这么糟吗?」奥斯卡说。

「奥斯卡,我们上一次就吵过一模一样的事。」爱伦告诉他,口气立刻就变得简短。「选民不喜欢女人,但他们喜欢妈妈和老婆这种身分。他们喜欢一家人。我不想让我的前夫在身边打转,一直提醒民众我离过婚。」

他发出一声冷酷的笑声。「所以妳要假装他是他们的亲爸啰?妳知道他们看起来也不是白人,对吧?」

「奥斯卡,」里欧开口。「你知道我从来没有」

「你的重点错了。」爱伦打岔道。

「这可以提升妳的公众支持率。」他说。「我的一直都很高,小爱,比妳在当总统的这段时间都高。」

「开始啰。」亚歷克对坐在旁边的里欧说道,后者的表情保持着完全的中立。

「我们研究过了,奥斯卡!好吗?」爱伦的语调和音量一下子拔高,双手拍在桌上。「资料显示,对于中间选民而言,他们想到我离过婚的时候,我的公众支持率就会变差!」

「大家都知道妳离过婚啊!」

「亚歷克的数字很高!」她大喊。亚歷克和茱恩瑟缩了一下。「茱恩的数字也很高!」

「他们不是民调数字!」

「你闭嘴,我知道。」她啐了一口。「我从来没说他们是!」

「妳承不承认有时候你就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你敢这么说!好像你要拼连任的时候就没有把他们端出来骗选票一样!」她挥起一只手在身边比划。「如果他们只姓克雷蒙的话,你的运气就不会这么好了。这样至少会减少一点别人的困扰反正别人也只知道他们姓克雷蒙!」

「没有人能改我们的名字!」茱恩尖着嗓子插嘴。

「茱恩。」爱伦说。

他们的爸爸追击:「我只是想帮妳,爱伦!」

「我不需要你帮我选举,奥斯卡!」她拍桌子的力道大得让碗盘震动起来。「我在选议员的时候不需要你,我选第一次总统的时候也不需要你,现在更不需要!」

「妳得更认真看待你的对手!妳觉得另一边这次还会跟妳玩公平的吗?先是八年的欧巴马,然后又是妳?他们很愤怒,爱伦,这次理查等不及把妳生吞活剥!妳得做足准备!」

「我会啊!你觉得我的团队是在混什么吃的?我是该死的美国总统!我不需要你跑来这里,然后然后」

「以男人的姿态指手画脚。」萨拉提议道。

「以男人的姿态指手画脚!」爱伦大叫,瞪大双眼指着对面的奥斯卡。「别想教我怎么打这场选战!」

奥斯卡扔下自己的餐巾。「妳还是他妈的这么固执!」

「我操你妈!」

「妈!」茱恩尖锐地说。

「老天,你们在开玩笑吗?」亚歷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喊。「我们可以至少有一顿饭的时间文明一点吗?现在是圣诞节耶!你们不是国家领导人吗?拜托自重一点好不好?」

他一把推开椅子,大步走出饭厅,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个戏剧化的小混蛋,但他其实不在乎。他重重甩上卧室的门,粗暴地脱下自己的毛衣里头的小音箱唱出了几个扭曲的音调,然后便被他甩到墙上。

他不是没有脾气失控过,只是…他很少对着家人失控。因为他很少真的需要应付他的家人。

他从衣柜里挖出一件曲棍球队的旧T恤,当他转身看见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青少年时期,太过在乎自己的父母却又束手无策。只是现在他没有大学先修班可以帮他转移注意力了。

他的手往自己的手机伸去。他的大脑运作一直都是两人以上限定的要不就是一个人忙碌要不就是有人陪他一起思考。

但诺拉在佛蒙特过犹太教的哈努卡,而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连恩,在他搬到华盛顿特区之后就几乎没有和他联络了。

这代表他只剩下一个选项

「我现在到底又招谁惹谁了?」亨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睡意。亨利那里的背景传来「好国王温彻拉斯」的圣诞乐声。

「嗨,呃,对不起。我知道现在很晚,又是圣诞夜什么的。你应该也有家庭聚会之类的吧,我现在才想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喔,难怪我没朋友,因为我是个混帐。抱歉了,我,嗯,那我」

「亚歷克,天啊。」亨利打断他。「没关系,现在已经过三点半了,所有人都去睡了。除了小碧之外。小碧,打招唿吗?」

「嗨,亚歷克!」一个清晰而轻快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说。「亨利把他的枴杖糖弄到」

「够了。」亨利的声音再度出现,接着出一阵闷响,可能是他往小碧的方向塞了一颗枕头。「所以,怎么啦?」

「抱歉,」亚歷克脱口而出。「我知道这样很奇怪,而且你姐还在旁边。呃,但是我这边好像没有人醒着可以接我电话了?我知道我们也不算真的是朋友,也没聊过这种事,但我爸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而把他跟我妈放在同一个空间超过一小时,他们就会像抢食物的虎鲨一样打起来。他们刚刚大吵一架,其实这也无所谓,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他妈的抓狂,但我只希望他们能休战一次,让我们能过个普通的圣诞节,你懂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亨利说:「等等。小碧,可以让我讲一下电话吗?别吵。可以,妳可以把饼干拿走。好了,我在听。」

亚歷克吐出一口气,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但他继续说下去。

告诉亨利爸妈离婚的事那几年奇怪动盪的日子,某一天结束童子军露营后回到家却发现爸爸的东西全部搬走的时候,还有偷吃赫拉德冰淇淋的夜晚并不像他想像的这么不舒服。他从来没打算在亨利面前顾形象,因为他一开始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亨利怎么想,但现在就只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也许这应该是两回事和亨利抱怨功课繁重或是对他掏心掏肺,但他不知道差在哪里。

直到他讲完晚餐所发生的事后,他才发现,一小时已经过去了。亨利说:「听起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亚歷克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嗯,很多人说过他很棒,只是很少人告诉他已经够好了。

在他想到该怎么回应之前,门外传来三声轻柔的敲门是茱恩。

「啊好吧,谢了,老兄。我得闪了。」当茱恩推开房门时,亚歷克压低声音说道。

「亚歷克」

「真的,呃,谢谢你。」亚歷克说。他真的不想跟茱恩解释这件事。「圣诞快乐。晚安。」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茱恩在床上坐下。她穿着粉红色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嘿,」她说。「你还好吗?」

「嗯,没事。」他说。「抱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是有意要抓狂的。我是…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没关系。」她说。她把头发甩到肩后,水珠喷溅到他身上。「我在大学毕业前的那半年也是个爱哭包,对每个人都抓狂。你知道,你不用随时随地兼顾所有人。」

「没关系,我没事。」他反射性地说。茱恩不信邪地瞥了他一眼,而他用光着的脚踢了踢她一边的膝盖。「所以我跑掉之后,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把血迹清干净了没?」

茱恩叹了一口气,踢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后来变成他们在回忆两个人离婚前是最强政坛夫妻的事,还有那时候的日子有多快乐,妈道歉了,然后是威士忌和讲古时间,然后大家就去睡觉了。」她吸吸鼻子。「总之,你说得对。」

「妳不觉得我太超过吗?」

「不觉得。只是…我有点认同爸说的,妈有时候真的…你知道,就是她那个样子。」

「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有今天。」

「你不觉得那是个问题吗?」

亚歷克耸耸肩。「我觉得她是个好妈妈。」

「对,对你来说是。」茱恩的语气不带指控,而是纯粹的观察。「她培养你的方式是依你的需要而定,或者说依你能为她做什么而定。」

「我是说,我知道她的意思啊。」亚歷克阻止她。「有时候想想,爸就这样打包跑去加州参选,这样真的很讨厌。」

「对,但是,你看,妈做的事情不也一样吗?这全都是为了政治。我只是说,妈怎么推着我们跑的,爸的看法其实没错。她身为妈妈,还有其他的义务。」

亚歷克张嘴正要回应,茱恩的手机这时在她的浴袍口袋里响起。「喔,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什么?」

「没事,呃。」她打开讯息。「圣诞祝福,伊凡传来的。」

「伊凡…前男友伊凡?加州那个?你们还有联络喔?」

茱恩咬着嘴唇,回讯息时表情有点放空。「对,有时候吧。」

「不错啊,」亚歷克说。「我一直都满喜欢他的。」

「嗯,我也是。」茱恩轻声说。她把手机萤幕锁起来,放在床上,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所以你跟诺拉说了之后,她怎么说?」

「嗯?」

「你刚刚不是在讲电话吗?」她问。「我以为那是她,因为你从来不跟别人讲这些有的没的。」

「喔。」亚歷克说。他感受到一股无法解释的叛国般的罪恶感从后颈升起。「喔,嗯,不是。好吧,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刚刚其实在跟亨利讲电话。」

茱恩的眉毛向上扬起,亚歷克立刻下意识地想要找地方躲起来。「是喔。」

「听着,我知道,但我们有些奇怪的共通点,像是同样的情绪困境和恐惧之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会懂。」

「我的天啊,亚歷克。」她扑向他,给了他一个粗鲁的拥抱。「你交了新朋友耶!」

「我明明就有朋友!放开我!」

「你交朋友了!」她用指关节揉着他的太阳穴。「我好以你为荣喔!」

「我揍妳喔,闭嘴啦!」他从她的手中滚开,落到地上。「他不是我朋友。我一直都想跟他对着干,就只有这么一次我选择跟他说真心话好吗。」

「这就叫朋友,亚歷克。」

亚歷克的嘴开开阖阖了几次,最后他指向门。「妳可以滚了,茱恩!去睡觉了!」

「不要。快点跟我说细节,你这个新的好朋友可是个贵族欸!你都偷偷来。谁想得到啊?」她从床沿看着他。「我的天啊,这就跟那种恋爱喜剧一样,一个女生请了一个男伴陪她参加婚礼,最后真的爱上他的那种故事。」

「完全不是那样好吗。」

在员工把圣诞树打包收起来之后,计画就开始了。

他们要布置舞会场地,要完善菜单,还要核准Snapchat的滤镜。亚歷克整个十二月二十六日都和茱恩一起待在社交秘书的办公室,自从去年其中一名比佛利山娇妻的女儿从圆形楼梯上摔下去之后,他们就不得不设立一份免责声明亚歷克到现在还是很意外,她当时居然没把手中的玛格丽塔洒出来。

又到了举办白宫三巨头传奇香蕉跨年派对的时间了。

技术上来说,这场舞会应该要叫新美国跨年舞会,不过深夜节目的主持人称之为千禧世代特派晚宴。每年这个时候,亚歷克茱恩和诺拉都会邀请三四百个朋友打过照面的名人前任暧昧对象有可能的政治人脉或是其他有权有势的二十几岁年轻人,挤满二楼的舞厅。这场派对名义上来说是个募款活动,为慈善机构募得了鉅额款项,又为第一家庭赢来良好的公关形象,就连他妈妈都许可了。

「呃,不好意思。」亚歷克坐在一楼会议室的桌边说道。他一手拿着满满的彩纸样本他们想要比较高调的金属色系,还是更低调奢华的深蓝和金色?一边瞪着手上最终版的邀请名单。茱恩和诺拉满嘴都是试吃的蛋糕。「是谁把亨利的名字放在这的?」

诺拉透过嘴里的巧克力蛋糕说:「不是我。」

「茱恩?」

「欸,你应该要亲自邀请他的!」茱恩以长辈的姿态说。「你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朋友,这很棒啊。你太孤僻的时候就会做一些傻事。记得去年我跟诺拉出国的时候,你差点就跑去刺青了吗?」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要让他刺在股沟上。」

「我本来就不打算刺在股沟上。」亚歷克激动地说。「妳也参一脚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唯恐天下不乱啊。」诺拉真诚地告诉他。

「我还是有你们之外的朋友的。」亚歷克说。

「谁啊,亚歷克?」茱恩说。「认真说,还有谁?」

「很多人啊!」他自我防卫地说。「同学啊!连恩啊!」

「拜托,我们都知道你大概一年没跟连恩联络了。」茱恩说。「你需要朋友。我知道你喜欢亨利。」

「闭嘴。」亚歷克说。他把手伸到领子下方,发现皮肤已经覆上一层薄汗。就算外面下雪,他们也不用把暖气开这么强吧。

「真有趣。」诺拉陈述道。

「才不有趣。」亚歷克噼头说道。「好吧,他可以来。但如果他谁都不认识,我可不要一整晚当他的保母。」

「我让他带家眷啰。」茱恩说。

「他要带谁?」亚歷克问道。他说得太快太反射性,太不由自主了。「好奇问问。」

「阿波。」她说。她正用一种他无法解读的表情看着他,所以他决定当作茱恩又在搞怪了。她总是有奇怪的方式布局或策画,而他总是在最后事情一一揭露之前才发现。

所以亨利是来定了。派对前一天晚上,当他浏览IG时,看见了阿波的一篇贴文,就更肯定了这个事实。照片中,阿波和亨利坐在一架私人飞机上。阿波的头发为了舞会染成了粉红色,而他身边的亨利穿着一件看上去十分柔软的灰色毛衣,微笑着,将穿着袜子的脚翘在窗台上。他难得看起来有睡饱的样子。

阿波的贴文里写着:美国我们来啰!二一九新美国跨年舞会

尽管很不乐意,亚歷克还是露出微笑。他传了一封简讯给亨利。

注意:今天晚上我要穿酒红色丝绸西装,请不要试图抢我的锋头你会输得很惨,我会为你感到丢脸。

亨利几秒之后就回他了:想都不敢想。

然后时间就开始快转。他被发型设计师押进化妆室,而他得以看着茱恩和诺拉变身成镜头前的模样。诺拉的短卷发拨到一侧,用银色发夹夹起,好搭配她黑色洋装上锐利的几何线条茱恩的札克波森澎裙礼服则是浓郁的深蓝色,正好配合他们选择的海军蓝与金色主题。

贵宾们从八点开始陆续抵达,酒也开始喝起来了亚歷克安排了一支中等威士忌让气氛先热起来。现场有乐团表演,是一个欠了茱恩人情的流行乐团,正在演奏美国女孩,所以亚歷克抓住茱恩的手,将她拉到舞池中央。

最早到的一批人总是政治圈的新面孔:一小群白宫实习生们,一位美国进步中心活动策画人,还有一名初任议员的女儿和她庞克摇滚打扮的女性友人亚歷克提醒自己稍晚要去和她自我介绍。接下来则是以政治作为考量由媒体团队请来的贵宾,最后才是时尚界的人小众或中间等级的流行歌手青少年肥皂剧演员或是名人的孩子。

他正想着亨利不知何时才要现身,茱恩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喊道:「出现啦!」

亚歷克的眼前出现一团明亮的颜色,后来才发现那是阿波的飞行员夹克,颜色闪亮,上头的图腾是繁复的花卉,亮眼得几乎让亚歷克不得不瞇起眼睛。他的视线往右移了一点,这团颜色才稍微淡去了一些。

自从上次在伦敦过周末和随之而来的几百封简讯奇怪的共同笑点和半夜的电话之后,这是亚歷克第一次见到亨利本人。而他觉得自己像是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人。他现在更加认识亨利更了解他,也更愿意欣赏那张俊美的脸上出现难得衷心的微笑。

现在的亨利和过去的亨利带有某种奇异的不协调之感。那一定是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这么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燃烧。再加上那支威士忌。

他穿着一套简单的深蓝色西装,但他选择一条带着金属光泽的亮绿色细领带。他看见了亚歷克,脸上的微笑扩大,并拉了拉阿波的手臂。

「领带不错喔。」等亨利走进听力可及范围后,亚歷克立即说道。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更厉害的说词呢。」亨利说,他的声音和亚歷克记忆中的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好像某种名贵的丝绸,听起来非常高贵奢华,又浑厚。

「这又是哪位?」茱恩在亚歷克的身边问道,打断了他的思路。

「喔对,你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吧?」亨利说。「茱恩,亚歷克,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波西欧康乔。」

「叫我阿波,幸会幸会。」阿波愉快地说,对亚歷克伸出手。他的几片手指甲涂成了蓝色。当他把视线转向茱恩时,他的眼神一亮,笑容扩大。「如果我这么说太越界,就打我没关系,但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緻最美丽的女人,请容我为妳取一杯这间建筑物里最高级的饮料吧。」

「呃。」亚歷克说。

「真是个迷人的绅士。」茱恩说,宠溺地微笑着。

「而妳是女神。」

他看着他们两人消失在人群中,阿波仍然是一团耀眼的色彩,并在走路的过程中就拉着茱恩开始转圈了。亨利的微笑变得有些疲软和保守,而亚歷克终于理解了他们的友谊。亨利不喜欢遭到关注,而阿波会自然地吸收亨利排拒的光环。

「那家伙从婚礼之后就一直拜托我介绍你的姐姐给他。」亨利说。

「认真吗?」

「我们可能省了那家伙一大笔钱呢。他本来都已经开始物色空中写字的喷射机了。」

亚歷克仰头大笑起来,亨利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茱恩和诺拉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尽管他们之间有这么多不同之处,他的确很喜欢这个人。

「好吧,快来。」亚歷克说。「我已经喝了两杯威士忌了。你得赶进度啰。」

亚歷克和亨利经过时,身边的对话就会自然而然停下来,要吃甜点的嘴也会张开一半就停住。亚歷克试图想像他们在别人眼中的样子:英国王子和第一公子,分别身为他们各自国家的偶像,两人正并肩走向吧台。那是人们眼睛所见的画面,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火鸡大灾难。只有亚歷克和亨利知道。

他买了第一轮的单,然后他们就被人群给包围了。他很意外自己有多喜欢亨利在身边。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得抬头看他这件事了。他把亨利介绍给几个白宫实习生认识,并在他们脸红结巴时大笑出声。亨利保持着礼貌性的友善,而那是亚歷克一直以来都误解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其实只是小心翼翼地在掩饰自己的困惑。

人们跳着舞,茱恩带来一小段演说,介绍他们今晚募款将要捐赠的移民团体亚歷克闪过一名出现在新蜘蛛人电影中的小女明星太过热情的邀约,然后不小心跌进一排混乱的康加舞列队里,亨利则看起来真的玩得很快乐。茱恩不知何时出现了,把亨利拉到吧台边开始聊天。亚歷克远远看着他们,看见茱恩笑得差点从高脚椅上摔下来,猜测着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直到人群再度吞没他。

片刻后,乐团休息,换DJ上场,带来一首两千年初期的饶舌组曲。这些经典名曲都在亚歷克童年时推出,但当他成了青少年后,这些歌还是不断出现在跳舞的场合。然后亨利终于出现,像是在海上迷途的旅人。

「你不跳舞吗?」他看着亨利,后者显然正严重地不知所措。这样满可爱的。哇喔,亚歷克觉得自己真的醉得不轻。

「不,我跳啊。」亨利说。「只是,家族规定的舞蹈课程并不教这种舞,你知道吗?」

「拜托,节奏感是与生俱来的好吗。你得放轻松。」他伸手抓住亨利的腰侧,而亨利立刻在他的碰触下紧绷起来。「你做的和我说的正好完全相反欸。」

「亚歷克,我不」

「来。」亚歷克摇起自己的臀部。「看我。」

亨利颓败地喝了一口香槟,然后说:「正在看了。」

音乐交叉接入另一首歌,哒哒,洞洞洞,洞哒洞,哒哒洞

「靠,安静。」亚歷克大喊,打断亨利正在说的话。「闭上你的嘴,这首是我的大爱欸!」在亨利呆滞的目光下,他高举起双手,四周的人们开始高声欢唿,几百双肩膀随着利尔乔恩经典的再低一点摇摆起来60。「你国中的时候没有去参加过那种尴尬到不行的校园舞会吗?大家都会跟着这首歌一直空干啊?」

亨利紧抓着手中的香槟杯。「你一定知道我没有啊。」

亚歷克伸出一只手,从一旁抓过正在和蜘蛛人女孩调情的诺拉。「诺拉!诺拉!亨利说他从来没看过青少年跟着这首歌空干啦!」

「什么?」

「请别告诉我有人要空干我。」亨利说。

「我的天啊,亨利。」亚歷克大叫,在重低音持续输送的同时抓住他一边的翻领。「你得跳舞。你必须跳舞!你必须了解美国青少年转大人必经的过程。」

诺拉抓住亚歷克,把他从亨利身边转过来,双手扶着他的腰,并开始肆意扭动着自己的下身。亚歷克欢唿,诺拉格格笑着,人群兴奋地跳跃,而亨利只是傻傻地瞪着他们。

「那个歌手刚刚是在唱『汗从我的蛋蛋上流下来』吗?」

这真的很好玩诺拉在他背后,汗水在他眉头上凝结,身边挤满了人。一旁,一名广播节目制作人和怪奇物语的男演员正跟着音乐摇摆,另一侧,阿波则照着歌词的指示,真的向前弯腰摸着自己的脚趾。亨利的表情惊恐而困惑,看上去好笑至极。亚歷克从经过的托盘上取下一个一口杯,为亨利打量他们时让他肚子里涌起的奇异感觉干了一杯。亚歷克撅起嘴唇,摇着屁股,然后亨利带着极度的不适感,开始随着音乐点起头。

「开干吧,老兄!」亚歷克大叫,而亨利不得不笑了起来。他甚至扭了扭自己的腰。

「我以为你说你不要当他的保母。」当茱恩从他身边旋转而过时,对他低语道。

「我以为妳忙着调情而没时间理我呢。」亚歷克回应,刻意朝她身边的阿波点点头。她眨了眨眼,然后再度消失。

接下来是一连串譁众取宠的音乐,直至午夜,灯光和歌曲发挥到极致。彩色纸片不知如何从天而降他们有安排这段吗?他们喝了更多的酒亨利直接就着一瓶酩悦香槟的酒瓶喝了起来。他喜欢亨利脸上的表情,喜欢他抓着瓶颈时手腕的弧度,还有他的嘴唇包覆瓶口的样子。亨利对于跳舞的意愿和他与亚歷克双手的距离同样少亚歷克皮肤下温热的血流,和亨利看着他和诺拉跳舞时嘴角下切的弧度也成正相关。这样的等式,他无法在不够清醒的状态下分析。

十一点五十九分时,他们全挤在一起,眼神迷离,勾肩搭背地准备倒数。诺拉在他耳边尖叫着三二一,双臂环过他的脖子,他则大声同意,然后夸张地吻了她,整个过程都笑个不停。他们每一年都这样做,两个人都保持单身,又醉得恰到好处,又乐于让每个人羡慕嫉妒。诺拉的嘴很温暖,味道很可怕,像是桃子酒她咬着他的嘴唇,把他的头发狠狠拨乱。

当他睁开眼睛时,亨利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他感觉到自己的微笑扩大,亨利转开脸,对着拳头中握着的香槟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在那之后,亚歷克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煳了,因为他醉得一塌煳涂,音乐又极度大声,许多双手抓着他,带他穿梭在舞动的身体之间,递给他更多酒。诺拉跨坐在一名帅气的美式足球跑锋肩上,从他身边摇头晃脑地经过。

一切都又吵又闹又完美。亚歷克一直都喜欢这种派对,喜欢它们带来的欢愉,喜欢香槟起气泡在他舌尖的感觉,喜欢五彩纸屑黏在他鞋子上的样子。这对他来说是个提醒,好像他在私底下再怎么紧绷再怎么有压力,他总是会找到一汪人海能藏身其中。那个世界温暖而亲切,能在他住的这幢古老而巨大的屋子里增添一点光采和生气。

但不知为何,在酒精与音乐之下,他还是注意到亨利消失了。

他检查了厕所自助餐台舞厅安静的角落,但他仍不见人影。他试着问阿波,在噪音之中喊着亨利的名字,但阿波只是微笑耸肩,并从一旁经过的一名职业船手头上拿走一顶棒球帽。

他很…说担心好像不太对。他觉得很烦。又好奇。观察自己的行为在亨利脸上造成的影响很有趣。他一直找,直到他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大窗户旁绊到自己的脚。他爬起身,往外看向花园。

在雪中的一棵树下,正在吐出阵阵烟雾的,是一个高挑精瘦肩膀宽阔的身影,那一定是亨利。

他没有细想,就熘到门廊上。当门在他身后关上时,音乐声轧然而止,这里只剩下他和亨利,还有这座花园。喝醉的人定睛在某个目标上时,视线是一片模煳而昏暗,只有目标是清晰的,就像在隧道里一样。他跟随着这条隧道走下阶梯,来到铺满雪的草坪上。

亨利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仰头看着天空。如果不是因为他摇摇晃晃地向左边倾斜,他看起来几乎是清醒的了。愚蠢的英式自尊,就连在喝了龙舌兰之后都还放不下。亚歷克想要把他的脸埋进灌木丛里。

亚歷克绊到一条长椅,声响惊动了亨利。当他转身时,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面孔在阴影下看起来柔和许多,在亚歷克眼中,似乎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邀请意味。

「你在这里干嘛?」亚歷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树下。

亨利瞇起眼。这样近看,他有点斗鸡眼,视线聚焦的地方在他自己和亚歷克之间。看来他也没那么有尊严。

「我在找猎户座。」亨利说。

亚歷克哼笑一声,抬起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冬季肥厚的云朵。「你一定是在平民圈里待得太无聊了,才宁可跑出来盯着云看。」

「我不无聊啊。」亨利喃喃说道。「那你在这里干嘛?美国第一金童不是应该有一堆花痴粉丝要安抚吗?」

「该死的白马王子还敢说我啊?」亚歷克回答,同时露出一抹微笑。

亨利对着天空摆出一个非常不王子的表情。「差得远啰。」

他们并肩而立,亨利的指关节擦过亚歷克的手,在寒冷的夜晚中带来一点点的温暖。亚歷克观察着他的侧脸,眼神因酒精而迷茫,随着他鼻樑柔和的线条来到他下唇中央微微的凹陷处,一切都洒上一层淡淡的月光。气温寒冷彻骨,亚歷克只穿着自己的西装外套,但他的胸口因为酒精而发热,他的脑中有个念头不断冒出,但他无法指明。除了他耳朵中突突流动的血液,花园一片静谧。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欸。」亚歷克说。

亨利呻吟一声,一手搓了搓脸。「你就是没办法自己好好安静一下,对不对?」他向后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撞在树干上。「有时候这一切有点太…累人了。」

亚歷克一直看着他。通常情况下,亨利的嘴角会背叛他,透露出一点点友善的意味,但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嘴角紧绷下垂,将他的防卫心牢牢钉在原处。

亚歷克换了个姿势,几乎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后靠在树上。他把自己的肩膀贴在亨利身边,看见亨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什么东西蜻蜓点水地拂过他的脸。这些事物办这些大活动,让人们吸收他过剩的精力很少让他觉得太累人。他不确定亨利的感觉,但他脑中吸收了太多龙舌兰的那部分,认为也许亨利可以只承担他能承担的部分,剩下的交给亚歷克就好了。也许他可以把太累人的那些部分,藉由他们肩膀的接触吸收过来。

亨利下颚的一条肌肉动了动,一抹像是微笑的东西拉动了他的嘴唇。「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如果我们只是这世界上的一个不具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亚歷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亨利说。「如果你妈不是总统,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事情会是什么样子?你会做什么?」

「啊。」亚歷克思考着。他伸出一只手,敷衍地甩了甩手腕。「嗯,我当然会去当模特儿。我已经上过两次少年Vogue的封面了,别小看我身上这些基因遗传。」亨利翻了个白眼。「那你呢?」

亨利懊恼地摇摇头。「我会当作家。」

亚歷克笑了一声。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亨利的这部份了,但这还是令人有点招架不住。「你现在不行吗?」

「身为贵族,花时间写自己的中年危机,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追求的职业生涯。」亨利酸熘熘地说。「再说,我们的家族传统事业是职业军人,所以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吗?」

亨利咬着嘴唇,顿了顿,然后再度开口。「我可能也会交往更多次吧。」

亚歷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对啦,因为身为王子,实在太难找人约会了。」

亨利的视线转到亚歷克身上。

「出乎你的意料吧。」

「为什么?你又不是没有选择。」

亨利一直看着他,和他视线相交的时间多了两秒。「我想要的选项…」他欲言又止。「对我来说可能连选项都不是。」

亚歷克眨了眨眼。「什么?」

「我是说,我有…有兴趣的对象。」亨利转过来面对亚歷克,笨拙而意有所指,好像在暗示什么。「但我不该追求对方,至少以我的身分来说不行。」

他们现在是醉到不能用英文沟通了吗?亚歷克模煳地想着。亨利不知道懂不懂西班牙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歷克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亨利挫败地垮下脸,双眼看向天空,彷彿在向某个毫不在意的天神寻求帮助。

「老天,你真的很难搞。」他说,然后双手捧住亚歷克的脸,吻上他。

亚歷克愣在原地,还在适应亨利的嘴唇压上来的重量,以及他的羊毛大衣袖口刮着他下巴的触感。整个世界在他脑中只剩下杂讯,他的思绪完全跟不上,还在试着把青少年时期的仇恨与婚礼上的意外和半夜两点的简讯加总在一起,却依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把他引导到现在这步田地的。只是…嗯,他很意外,他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在他脑中,他试着在混乱中列个清单,但他只列出第一条:亨利的嘴唇很软,然后他就短路了。

他试着主动回应,靠向对方,然后发现亨利的嘴巴滑开,舌头和他的轻触,哇喔。这和先前与诺拉的吻不一样也和他这辈子所有的吻都不一样。这个吻像是他们脚下的大地一样坚定而稳重,也和他身上的每个部分一样热烈,几乎要让他无法唿吸。亨利的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抓着他的发根,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声响,打破了这窒息的宁静,然后

突然间,亨利用力放开他,几乎让他向后踉跄了几步,亨利喃喃咒骂一声,低语了一声道歉,瞪大双眼,然后一个转身,快步踩着地上的积雪离开。在亚歷克来得及说或做任何事之前,他就消失在转角了。

最后,亚歷克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声:「喔。」

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说:「该死。」

53威拉德洲际酒店(TheWillardInterContinentalHotel),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的五星级饭店。

54马略卡岛(Mallorca),位于西地中海的旅游地点和观鸟圣地,是西班牙巴利亚利群岛的最大岛屿。

55地狱厨房(Hell'sKitchen),美国烹饪竞赛节目。

56曼森家族(MansonFamily),美国史上最恶名昭彰的邪教组织之一,由查尔斯曼森(CharlesManson)于一九六年代末期在加州建立。

57大卫鲍伊(DavidBowie),英国摇滚巨星,以颠覆传统打破性别界线闻名。

58杰夫高布伦(JeffGoldblum),美国演员,饰演侏儸纪公园(JurassicPark)中的经典角色:伊恩马康姆博士(Dr.IanMalcolm)。

59哈瑞杜鲁门(HarryS.Truman),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

60利尔乔恩(LilJon),美国饶舌歌手,再低一点(GetLow)是其经典歌曲之一。

王室绯闻守则(星条红与皇室蓝)》小说在线阅读_第4章_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小说只为作者by凯西‧麦奎斯顿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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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绯闻守则(星条红与皇室蓝)第4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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